【天漢風雲】(84)book18.org
作者:xrffduanhu1book18.org
2026/08/10 發布於 第一會所book18.or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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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四章·孫廷蕭短篇笑話三則(八虜之變篇,劇情章)book18.org
鹿泉北面,乞顏部營地。營外的戰馬不安地踏著蹄子,有些馬腹中了箭,已被族中醫者用燒紅的短刀剜去箭頭,傷口上敷滿草藥,仍在低低嘶鳴。book18.org
回營的騎兵陸續下馬。book18.org
有人肩頭纏著布帶,鮮血已將衣服染成暗色;有人失了坐騎,只能步行跟著騎兵跑回;還有些年輕騎手沉默地將同族屍首從馬背上抬下,用氈毯蓋住臉,整齊排在營地西側。book18.org
大帳之中,鐵木真坐在一張粗木案後。他年近五十,寬闊的臉被北地風霜刻得粗糲,雙目卻始終沉靜。案上攤著鹿泉附近的地勢圖,幾塊石子壓著山道、溝壑與渡口的位置。book18.org
木華黎、哲別、速不台幾人先後入帳,靴底帶著泥水與血跡。book18.org
「父親。」book18.org
朮赤先一步上前,抬手按在胸前。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箭傷,草草包紮過,仍有血絲從布縫裡滲出。book18.org
「鹿泉南面的天漢軍,其勇悍不是那些幽州降軍可比。」朮赤壓著火氣道,「他們的車陣緊,盾牌厚,強弩手藏在林邊,輕騎調遣得當。我們的人衝到近處想撼動車陣,箭雨便從側面打來,想衝擊弓弩手,便有輕騎出馬周旋。今日死在強弩下的族人不少,傷馬更多,雖然一時無礙,但我部經不起長久如此消耗。」book18.org
他頓了頓,抬眼望向鐵木真。book18.org
「若要再沖,須向五大部討些重甲。最好人馬皆甲。咱們才敢硬沖敵陣,否則便是我們敢用命硬填,也是白死。」book18.org
帳中沉默下來。天漢軍的軍容與軍械,確實已讓這些自幼在馬背上長大的戰士看見了差距。book18.org
草原上各部互相吞併,能湊齊弓馬已算強盛。可中原的軍陣後頭,站著的是鐵甲、弩機、車營、糧道,還有一整套嚴密的章法。book18.org
「你的意思,我明白。」鐵木真皺起眉頭,粗壯的手指緩緩敲著木案。book18.org
「五大部許給咱們的條件,是打下來的甲冑、兵器、糧草,都歸乞顏部處置。他們手上的好東西,不會白白拿出來分給咱們。」book18.org
朮赤咬了咬牙,正要再說,帳邊忽然響起一個不大服氣的聲音。book18.org
「大哥總是這樣。」卻是察合台揚首陰陽怪氣道。book18.org
「不就是一座車陣、一片箭雨?他們甲冑多,咱們便繞著打;他們弩手藏在林子裡,咱們便放火燒林。大哥既怕,便讓我領騎兵去。我察合台不怕他們的箭!」book18.org
「你說誰怕?」book18.org
朮赤霍然轉身,眼中怒意頓起。book18.org
察合台冷笑一聲,抬手拍了拍刀柄:「我說的是誰,兄長自己最清楚。」book18.org
「夠了!」book18.org
鐵木真猛地一掌拍在木案上。book18.org
木案上的水碗都被震得跳了起來,帳中火焰也隨之一晃。朮赤與察合台同時閉口,幾名本欲上前勸解的部將也停住腳步。book18.org
鐵木真目光從兩個兒子臉上掃過。book18.org
「以往你們不合便罷,如今是戰時,再在軍帳里爭高論低,便都滾回漠北去!」book18.org
察合台面色漲紅,終究垂下頭去。朮赤也拱手退開半步,不再出聲。book18.org
就在此時,帳簾又被掀開。book18.org
托雷從外頭走進來,他沒有理會兩個兄長的爭執,徑直走到速不台面前。速不台不知托雷何意,便問:「四王子有話?」book18.org
托雷便詢問:「今日鹿泉陣前,天漢軍掛的是什麼旗?」book18.org
「漢文郭字大旗。」book18.org
「只有郭字?可有孫字旗幟?」book18.org
「中軍是郭字,左右也皆是其人所屬涼州軍的旗號。」速不台抬起眼,「這些漢文我也識得,不曾見到孫字大旗。」book18.org
托雷沒有再問,只是朝帳外看了一眼。那一日汴州館驛的燈火、席上的燉肉與烈酒、那個坐在主位上舉杯的天漢將軍,仿佛仍在眼前。孫廷蕭說話時並不疾言厲色,卻總叫人不自覺地聽下去;他賜座讓眾人同席吃飯時,連最桀驁的部族青年也不敢稍慢。book18.org
「沒有孫字旗……」book18.org
托雷低聲重複了一遍,眉頭卻沒有舒展開。book18.org
窩闊台坐在火盆旁,拿樹枝撥了撥炭火,聞言抬頭笑道:「四弟,你這幾日總問孫廷蕭。莫非是在汴州吃過他的酒肉,便把人當作恩人,怕和他對陣?」book18.org
托雷回過頭,臉色不善:「你不曾見過他,自然不知。」book18.org
窩闊台將樹枝丟進火里,火星竄起半尺。book18.org
「我只知曉,五大部細作自汴州傳來的消息不會有錯。天漢朝廷先是太子作亂,後又互相清算。那個孫廷蕭被下進死牢,兵權盡失。如今常山、鹿泉一線,只有岳飛、郭子儀這些人領軍,他們也不好對付,你不要只想著那什麼驍騎將軍。」book18.org
他說著,朝外頭那些傷兵與戰馬抬了抬下巴。book18.org
「今日與咱們交手的,正是郭子儀。此人確有幾分本事,可他不是孫廷蕭。四弟不必事事疑神疑鬼。」book18.org
托雷沒有立刻反駁,窩闊台反正是不會明白的。book18.org
帳外風聲更緊,吹得旗角獵獵作響。遠處,一具具覆著氈毯的屍首正被抬向火堆旁,族中老人低聲念著古老的禱詞。book18.org
鐵木真聽完眾人的話,緩緩站起身,走到帳門前,站了片刻,才回過身來。book18.org
「傳令下去,傷者治傷,死者厚葬。明日不攻敵陣,只遣游騎繼續探查井陘、常山與中山各處道路。也和後面匈奴突厥主將通報。」book18.org
他看向朮赤、察合台、窩闊台與托雷,聲音沉穩。book18.org
「我部奉命做前鋒,既然此處不是主攻,也不必逞英雄拚死一戰,樣子做到便是。未來自有我們奮勇當先的時候。」帳中眾將一齊按胸領命。book18.org
常山南麓,岳家軍中軍大帳。營壘連成一片,拒馬、鹿角與壕溝層層鋪開,巡夜的軍卒提著燈籠往來不絕。帳內懸著一盞大銅燈,火焰被風從帳縫裡鑽進來,吹得忽明忽暗。book18.org
岳飛立在地圖前,披一件半舊的玄色戰袍。地圖上已用硃筆圈出了常山、鹿泉、中山、井陘幾處要地。book18.org
郭子儀的軍報剛送來不久,其上寫得明白:乞顏部鐵騎又至,來去如風,善騎射、善分擊,雖未捨命攻陣,但鹿泉一帶的溝壑、林地與我軍寨虛實控已被其摸清。book18.org
岳飛看完,將軍報遞給身側的虞允文。book18.org
「郭將軍守得穩。」岳飛開口道,「乞顏部這一番來回沖探,未能撼動鹿泉營壘。可這只是先鋒試手,並非其完整實力。」book18.org
帳簾一掀,滿身塵土的傳令校尉快步入內,抱拳道:「稟將軍,東邊彭將軍也遣人送來急報!」book18.org
岳飛抬手:「呈上來。」book18.org
校尉雙手遞過一封軍書。岳飛展開一看,眉頭便微微壓下。book18.org
彭越的字跡頗為潦草,顯然是在行軍途中匆匆寫就。信中言道:胡人馬多,來去迅速,游騎撒出數十里,來時聚如群蜂,退時散入丘陵與村落之間。我部多為步卒與輕騎,難以同其長途周旋,更難在野外拖住敵軍——說他已命部眾收縮,不再分散游擊,準備向岳飛、郭子儀兩部靠攏,以免被胡騎各個擊破。book18.org
畢再遇站在案前,接過軍書看了幾眼,沉聲道:「彭將軍向來擅長奇襲,此番竟也說難以運動牽制,可見胡騎確實不尋常。」book18.org
岳飛點頭。「他們不與我軍爭一城一地,只在外圍牽扯。今日打鹿泉,明日或許便轉向中山;我軍若追,他們便退;我軍一松,他們又回來截糧、殺哨、燒寨。彭將軍若仍將兵馬散在外頭,反倒正中其計。」book18.org
他抬起手,在地圖上輕輕一壓。book18.org
「回信彭越將軍,說他所言妥當。其部可沿滹沱河南岸收攏,向郭軍右翼靠近。沿路哨騎不可斷,地方縣寨能帶走的糧秣、牲畜,盡數南運。百姓若願隨軍避兵,也一併護送。」book18.org
「得令。」book18.org
傳令校尉退出大帳後,帳內短暫安靜下來。畢再遇望向地圖南端,忽然說道:「邯鄲方面仍無動靜。孫部兵強馬壯,驍騎軍、黃天新軍都是剛打完安祿山,磨練出的精兵,幽州降卒也和他們最為親密。若他們肯北上,與我軍合在一處,這常山防線便能穩上許多。」book18.org
岳飛聽罷,沉默了片刻。book18.org
他抬眼望向帳外,正有一隊傷兵互相攙扶著從營前經過。有人臂上裹著滲血的白布,有人甲冑上還留著箭簇擦過的痕跡,更遠處,背嵬軍的騎卒正在為戰馬添料。book18.org
「孫將軍受牽連下獄,兵權盡失,汴州城裡又是一片混亂。」岳飛緩緩說道,「戚繼光、張寧薇等將必定願意北上,驍騎軍上下也未必不願。但數萬兵馬調動,豈是一句義氣便能成事?」book18.org
他指尖沿著邯鄲向北的道路划過。book18.org
「沒有主將親自統率,沒有朝廷明令,孫部若大舉北上,汴州那些人只會說他們擁兵自重,甚或說他們因孫廷蕭之事不服朝廷約束,大軍的補給是不會給的。」book18.org
畢再遇攥了攥拳頭,沒有再說話。帳中諸將都明白這道理,只是明白歸明白,想到那支近在邯鄲卻無法調動的強軍,終究難免憋悶。book18.org
岳飛將目光移回北方。「我所憂者,也不只在常山。」他將代表汴州的小旗扶正,又看向地圖上的長安與黃河漕道。book18.org
「汴州大亂,長安政務亦不能暢通。前線的糧草、箭矢、藥材、冬衣,皆要由各地調集,再經州郡轉運。如今中樞忙著清洗官員、拘捕黨人,驛道與漕運之中,不知有多少公文無人批覆,多少糧船無人放行。」book18.org
虞允文將郭子儀的軍報放回案上,神情凝重。book18.org
「將軍所慮甚是。我軍與郭、彭二位將軍所部,加上地方守卒,如今尚可支撐。可若糧道稍有阻滯,兵卒便是有死戰之心,也難久持。」book18.org
岳飛輕輕頷首。「五大部現在只推出乞顏部在前試探,後面的大軍始終未曾真正壓上。等到匈奴、突厥乃至契丹、女真的主力一齊動起來,戰局便不會再似今日這樣可控。」book18.org
畢再遇上前一步:「既然如此,末將有一言。」book18.org
岳飛看向他:「說。」book18.org
「要不要令郭將軍、彭將軍一併向南收縮?」畢再遇道,「常山、中山地勢雖要緊,卻也太過靠北。咱們若退至邯鄲、邢州一帶,便可與孫廷蕭舊部、徐世績部、陳慶之部會合。幾路人馬擰在一處,總好過如今分散數百里,各自受敵。」book18.org
帳內幾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岳飛身上。岳飛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望著那幅地圖很久,手掌按在井陘二字上。book18.org
「不能退。」他終於開口。book18.org
「退出常山、中山,便等於將井陘門戶讓給胡人。井陘一失,敵騎便可橫過太行,直入并州。到那時,雁門關以北的守軍便要腹背受敵,太原、并州諸郡也會震動。屆時敵軍不顧我等,直接沿汾水下河東,威脅關中,我在太行以東又有何用?」book18.org
畢再遇低頭看著地圖,半晌後抱拳道:「末將明白了。」book18.org
虞允文這時說道:「下官方才粗略核過各方戰報。」他抬頭說道,「常山一線如今所見胡兵,乞顏部為主,另有幽燕降軍隨行。加上匈奴、突厥近幾日壓來的前鋒,人數應不會超過我軍太多。」book18.org
他將幾枚小旗移到一處。book18.org
「岳家軍、郭將軍部、彭將軍部與地方守軍合計,兵力雖不算占優,但若戰事只在常山、中山之間擴大,我軍依託城寨、山口與河道,絕不會敗。」book18.org
岳飛聽著,沒有露出半分鬆懈之色。book18.org
虞允文又道:「只是眼下最難測的,是五大部究竟還有多少兵馬正從長城以北繼續入關。幽燕盡失,關隘落在敵手,他們若不斷調兵南下,我們也難於立即知曉。」book18.org
岳飛的目光越過地圖,落向遙遠的北方。幽雲諸州已在胡騎掌中,昔日邊關屏障盡成敵軍進退之門。天漢軍隊想繞到敵後去斷糧襲擾,既無可靠道路,也無可依託的城池。book18.org
「幽雲在敵手,後方襲擾之策也不可行。」岳飛說道,「我們摸不清其糧道,更不知其主力到底要向何處。」book18.org
他轉身,望向帳中諸將。book18.org
「眼下之計,守住常山,盯緊井陘,不主動出擊為宜。」book18.org
乞顏部營地以北數十里,匈奴與突厥的部眾已沿河紮下連營。book18.org
遠遠望去,帳篷如連片的灰雲,戰馬拴滿坡地。兩部人馬這幾日屢見乞顏部前出試陣,早已按捺不住,不少部將請戰,要趁天漢軍尚未聚齊,直取常山城下,然而主將的軍令始終沒有鬆動。book18.org
幽州會盟時定下的謀劃,已經一步步展開。乞顏部在常山、中山一線鬧出聲勢,吸住天漢兵馬的目光;匈奴、突厥則只是壓在後方,為先鋒兜底,但不肯輕易將本部精銳投入堅陣之前。book18.org
鐵木真與諸子嚴肅議事時,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的大帳中,則暖意逼人。幾盞油燈掛在木架上,將帳頂照得昏黃。案上擺著風乾羊肉、烤得焦黃的鹿腿,還有幾壇從漢人村鎮掠來的濁酒。book18.org
伊稚斜斜坐在氈毯上,身上只披著一件黑貂領的大袍。他年紀尚壯,臉頰寬闊,眼窩深陷,舉手投足間帶著北地騎將慣有的粗厲與野性。幾名親衛立在帳門處,俱低著頭,不敢朝內多看。book18.org
帳角坐著一名漢人女子。她穿著尋常農家衣裳,髮髻也早已散亂,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,臉色因驚懼而發白,手裡被塞了一隻酒杯,卻始終不敢飲下。她本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小姐,也沒有珠翠華服;只是眉眼清秀些,便在村莊遭劫時被人從人群里拖了出來,送入了這座大帳。book18.org
伊稚斜端起酒碗,飲了一大口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「漢人的大戶都去了何處?」book18.org
女子手指緊緊攥著衣角,指節發白。她低著頭,許久才小聲答道:「能走的大戶,早在安祿山那些叛賊南下時,便帶著家人南逃去了。」book18.org
伊稚斜挑了挑眉。book18.org
女子咬住嘴唇,聲音越說越低,卻仍壓不住其中的怨憤與哀傷。book18.org
「我們這裡……不似邯鄲、鄴城那些地方。聽說驍騎將軍在冀南時,早早便派人修寨、存糧,又帶著百姓撤走。可常山這邊,沒有人提前安排。」book18.org
女子繼續道:「安史大軍打進來後,先搶了縣城,又掃了鄉里。能搶的糧食、牲口、女人,都被他們帶走。村裡死了不少人,活著的便躲進山林,連煙火也不敢生。」book18.org
她抬起頭,眼裡有淚,卻沒有落下來。book18.org
「後來聽說安祿山敗了,鄴城也出了事。我們從山裡回來,看見田地還在,房子雖塌了,總還能修。大家都以為,總算能安生種一季麥子,過幾日太平日子……」book18.org
她的話停在這裡。book18.org
帳內炭火「啪」地爆開一聲,濺出幾點火星。book18.org
伊稚斜望著她,忽然仰頭大笑。笑聲粗重,在寬大的帳中來回震盪,外頭巡營的騎卒也隱約聽得見。book18.org
「誰料我們來了?哈哈哈哈……」伊稚斜得意極了,將那女子打橫抱起便往後帳去。女子絕望之下也不敢掙扎,只是任由胡酋所為。book18.org
匪過如篦,胡虜卻更如細梳,前番安史之亂中逃過一劫的百姓,此番終究還是落在胡人手中。男人去做苦力,女人被分派為妾為奴,天漢失去的領土上,苦難蔓延,仇恨也在燃燒。book18.org
匆忙啟用做臨時行在的汴州上下,本就帶著幾分草台班子的倉促。趙佶帶著半個朝廷體系御駕親征而來,行宮尚有不少宮室未曾修齊,外苑的磚石堆在路旁,幾處偏殿只砌起半截牆垣,遇上雨天,泥水便順著未鋪平的道路漫開。book18.org
趙佶與幾位得寵妃嬪,自然住進了勉強修葺完畢的內苑正殿。至於隨駕的百官、屬吏與禁軍將校並沒有在長安時完善的皇城各司駐地,便只能各自安置。有資歷的尚能借住富戶宅院、寺觀客舍,無根無基的小吏則幾人擠在一間漏雨廂房裡,日夜抱怨,卻也無人敢真正鬧到御前去。book18.org
如今太子起事、洛陽兵變剛剛平定,趙佶又連下數道嚴旨,拘押楊黨餘人、東宮舊屬與各色「可疑人等」,汴州原本的府獄頓時人滿為患。book18.org
長安的天牢、詔獄,歷經多年經營,牢房、刑具、檔冊乃至看守規矩皆有成法。汴州卻不同。府衙大牢原本只夠關押本地觸犯刑名的賊人,哪裡容得下這般多朝廷重犯?魚朝恩、仇士良向上奉命,向下催得急,府衙後頭幾處原本閒置的院子便被強行徵用,臨時砌牆加鎖,院門外豎起禁軍哨卡,勉強充作補充的牢獄。book18.org
至於審訊所用的刑架、夾棍、烙鐵等物,有的還未運齊,有的乾脆從衙役家中翻出幾件舊桌椅,草草擺在屋內。連看守牢門的獄卒也是好幾撥湊成,既有汴州府原班人馬,也有禁軍臨時抽調來的士卒,彼此不熟,規矩更是亂得很。book18.org
這一日午後,雨勢稍歇。牢院外的泥地上,一個蓄著濃密短須的中年漢子挑著食擔,從巷口緩緩走來。他身上穿著粗布短褐,褲腳沾滿泥點,頭上戴一頂舊斗笠,壓得很低,全然是一副雜役小民的模樣。兩隻木桶掛在擔子兩端,熱氣從桶蓋縫隙里鑽出來,帶著粟米粥、鹹菜與蒸餅的味道。book18.org
守在院門前的兩名禁軍見了,先是皺眉,其中一人按住刀柄,喝問道:「站住。送飯的怎麼換人了?」book18.org
那漢子連忙放下擔子,摘下斗笠,賠笑著從懷中摸出腰牌,雙手遞過去。book18.org
「軍爺容稟。小的是城南食肆的幫工,原先負責送牢飯的劉三,今早淋了雨,腹中不適,拉稀拉得起不了身。他家掌柜怕誤了牢里的時辰,便叫小的替他跑這一趟。」book18.org
禁軍接過腰牌,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book18.org
那腰牌上有汴州府衙的印記,名字也確是劉三,邊角還沾著些油污,瞧著不像新造之物。book18.org
旁邊一個年長些的獄吏從檐下走出來,接過腰牌,隨意瞥了一眼,又朝食擔里望了望。book18.org
「飯食可驗過?」book18.org
「驗過,驗過。」鬍子漢子忙不迭點頭,「給普通犯官的米粥、蒸餅、鹹菜,還有給那位特別準備的,駙馬爺要特意照顧,都曉得規矩。天涼雨濕,掌柜說牢里的大人們若病倒了,上頭問下來,咱們這些送飯的也擔待不起。」book18.org
獄吏見此人連送飯的隱秘都知道,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book18.org
「快進去,莫耽擱。」他轉頭朝一旁喊道,「老周,你帶他走一趟。看著點,近來關的都是要緊人物,別讓他把飯送錯了地方,也別讓誰多說閒話。」book18.org
「知道了。」book18.org
一個腰懸鑰匙串的老獄卒從角落裡起身,嘴裡還叼著半截草梗。「跟著我。擔子挑穩了,湯湯水水若灑在牢道上,可不替你收拾。」book18.org
「是,是。」book18.org
鬍子漢子重新挑起食擔,跟著老獄卒進了院門。book18.org
牢院之內,比外頭更陰冷幾分。雨水從瓦檐上滴落,沿著牆根積成一條渾濁的水溝。幾隻烏鴉落在高牆外的枯樹上,不時發出沙啞的叫聲。石板路兩旁是臨時改建的牢房,有些窗欞還未來得及釘死,只在外頭橫了幾根粗木,牢房之間沒有間隔,雖然能關住人,卻擋不住犯人互相照面。book18.org
老獄卒走在前面,邊走邊咳嗽。book18.org
「你是頭一回來,與你說清楚。」他扭頭瞥了鬍子漢子一眼,「這邊送飯,不能錯了份例。東頭關的是一般犯官,一人一碗粥、一個餅;西頭幾個重犯,有禁軍專門盯著,飯食須先驗,不能擅自遞話。」book18.org
鬍子漢子低著頭,應得很老實,也不多問,但那老獄卒反而又想拽一下自己懂的多,自顧自地背著手叨叨。book18.org
「咳咳,往這邊走關的是兵部的楊繼盛大人——因為給駙馬爺孫廷蕭說好話被關進來的。」book18.org
「嗯嗯……唉唉……」book18.org
「咳咳,往這邊走關的是先前沒來得及處理完的幽州叛將!被駙馬爺孫廷蕭帶隊抓住獻俘來的。」book18.org
「啊……好,好。那這邊呢?」book18.org
「這邊?這邊關的就是駙馬爺孫廷蕭本人。」book18.org
老獄卒帶著鬍子漢子沿廊而行,先到了楊繼盛的牢門前。book18.org
「這一位飯食清淡些,傷還沒好。」老獄卒嘟囔一句,打開外頭的小窗。book18.org
楊繼盛果然趴伏在稻草上,背上衣衫破裂,隱約可見大片青紫與血痕,想是受過廷杖,連翻身也艱難。他聽見動靜,勉強偏過臉來,眼神仍清明得很。book18.org
鬍子漢子將粥、蒸餅與一碟鹹菜放在門邊,沒有多言,只略一拱手,便隨老獄卒轉身離去。book18.org
到了幽州叛將那間,牢內的氣味更難聞些。book18.org
那賊縮在牆角,頭髮亂如枯草,胡茬滿面,雙目時而發直,時而低聲念叨著聽不清的話。自被獻俘押到汴州以來,朝廷先是沒顧上,後又忙著處置太子與楊黨,把他們折騰了幾番還沒個下文,就只關著。book18.org
鬍子漢子隔著柵欄看了他一眼,唇邊掠過一絲冷笑,將飯食擱下,轉身便走。book18.org
最後,老獄卒領著鬍子漢子來到最深處。book18.org
「送完這位便出來,莫磨蹭。」他叮囑一句,便被外頭巡來的同伴叫走,站到廊角說話去了。book18.org
鬍子漢子抬眼望去。book18.org
孫廷蕭正躺在牢房角落的草鋪上,枕著手臂,睡得頗沉。那身囚服雖舊,身形卻仍如山般結實。牢中陰冷,他身上只蓋著一床薄氈,呼吸卻平穩綿長,仿佛外頭天塌地陷,也擾不到他的好夢。book18.org
鬍子漢子掃視四下,確認近旁無人,便壓低嗓音喚道:book18.org
「孫將軍……孫將軍……」book18.org
孫廷蕭眉頭動了動,緩緩睜眼。他盤腿坐起,揉了揉臉,神色尚有幾分初醒的倦意。book18.org
「孫大將軍,吃飯。」book18.org
鬍子漢子遞進食盒。孫廷蕭接過來,也不問話,掰開蒸餅便吃,接著端起碗熱湯喝了一口,眼睛頓時亮了。book18.org
「不錯麼,還有雞湯。」book18.org
鬍子漢子望著他,忍不住笑道:「將軍竟不怕有人下毒?」book18.org
孫廷蕭端著碗,笑嘻嘻道:「哪個下毒?得趁熱喝……這喝湯,多是一件美事兒啊。嗯……不咸,不淡,味道好極了。」book18.org
鬍子漢子一怔,隨即低聲道:「看來將軍安然自若。如此,大賢良師便可放心了。」book18.org
孫廷蕭喝湯的動作稍頓,眼皮微抬,目光落在對方鬍鬚遮掩的臉上。book18.org
「你是……哪方的教眾?」book18.org
鬍子漢子將斗笠往後推了推,神色肅然。book18.org
「在下,潁川波才。」book18.org
一聽「波才」這名號,孫廷蕭倒沒有顯出什麼震驚之色。他不動如山地端坐在草鋪上,隨手將另一碗里油汪汪的燉肉撈出來,豪邁地往蒸餅里一卷,大口撕咬咀嚼起來。book18.org
待咽下一口肉餅,他忽然扯開嗓門,衝著牢門外中氣十足地嚷嚷起來:「哎!外頭的!下次讓人送飯弄些菜來!要綠油油的菜葉子用蒜清炒,光吃這大肥肉,本將軍嫌膩!」book18.org
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,在幽暗的死牢里震得嗡嗡作響,外邊獄卒沒好氣地嗆聲道:「我說大將軍,您這都下了詔獄了,怎麼還窮講究啊?能有口肉吃,別的牢房求都求不來,您還不滿意上了?」book18.org
孫廷蕭一聽也來勁了,隔著鐵柵欄反唇相譏:「我不使銀子給你,你還敢頂嘴?怎麼了?就算在這牢坑裡蹲著,說不定哪天本將軍便死灰復燃,聖人親自來迎我出去!」book18.org
外頭那獄卒樂了,拖著長音嗤笑道:「嘿,您還死灰復燃呢?就這次這些事兒……您若真有本事燃起來,到時候小的必定解開褲襠,撒泡尿親手給您澆滅咯!」book18.org
這話一出,旁邊的禁軍都沒忍住,發出一陣吭哧的悶笑。book18.org
孫廷蕭一時無語,尷尬地摸了摸下巴,也不再鬥嘴,湊近鐵柵,壓低嗓音對波才問道:「外邊情況如何?」book18.org
波才強忍著笑意,低聲稟報:「將軍寬心。玉澍郡主在外頭四處打點,正發動關係,準備配合大賢良師營救您。郡主還說,若到了萬不得已之時,柔福公主也打算豁出天家的臉面,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您出去……」book18.org
孫廷蕭躊躇片刻,鄭重叮囑道:「傳話給她們,此事不急!讓她們務以保護自己為上,莫要在風口浪尖去觸皇帝的霉頭。」book18.org
說著,他將空碗放回食盒裡:「也轉告大賢良師,黃天教在汴州勢力不大,人手用在刀刃上,不用浪費在我,我在牢里暫時沒有危險。如今外敵寇關,國事危如累卵,看顧百姓為上,河北有何情況,請再設法報知我。」book18.org
波才聞言,鄭重抱拳。book18.org
「在下記住了。」book18.org
兩人又低語幾句,少時,波才出了府衙大牢,在汴州長街上穿行了幾條巷子。確認身後並無暗探尾隨,他走到一處隱蔽的死角,麻利地卸下挑著的食擔,扯掉臉上的假須,身形一晃,步履輕捷地沒入了一片灰濛濛的雨幕之中。book18.org
不多時,他來到城南一處毫不起眼的破落院落前。book18.org
院門外,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倚著殘牆打盹。波才上前,壓低腳步,在青磚上叩了三下。老乞丐雙目未睜,只將手中的破竹板在地上一磕。緊接著,「吱呀」一聲極輕的響動,緊閉的院門閃開一條窄縫,將波才讓了進去。book18.org
院內正屋,門窗緊閉,光線昏暗。book18.org
此時此刻,孫廷蕭在汴州的幾位紅顏,柔福公主與赫連明婕被禁軍圍在駙馬府,鹿清彤自身難保,真正能脫身在外自由走動的,唯有玉澍郡主與蘇念晚二人。book18.org
屋內,玉澍穿著一身尋常民婦的粗布衣裙,卻仍掩不住那股子颯爽英氣。蘇念晚則是一身素雅青衫,立在案旁。而在上首端坐著的老者,正是大賢良師張角。book18.org
波才快步入內,拱手一揖,將牢中所見所聞細細稟報了一番。book18.org
待聽到孫廷蕭在牢中不僅毫髮無損,寬著心大口吃肉、甚至同獄卒戲耍拌嘴時,屋內原本緊繃如弓弦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下來。蘇念晚那雙緊蹙的秀眉緩緩舒展,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長氣;玉澍更是紅了眼眶,懸了多日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。book18.org
欣慰之下,玉澍上前一步,竟端端正正地衝著波才斂衽一禮,鄭重道:「將軍身陷囹圄,我等多有不便,全賴壯士涉險探望。玉澍在此謝過!」book18.org
波才見狀,連忙側身避開,擺手笑道:「郡主折煞我了。您是金枝玉葉,我等是早先還被當做反賊的草芥小民,豈有讓皇女行此大禮的規矩?」book18.org
玉澍直起身,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誠懇。book18.org
「壯士此言差矣。」她直視著波才的眼睛,聲音清朗,「在冀南之時,我曾與黃巾義士們並肩血戰。程遠志、馬元義二位捨生取義,波渠帥涉險探獄,皆是心懷蒼生、不畏生死的豪傑!小女既見了真英雄,便絕無半點自恃身份的道理。」book18.org
坐在上首的張角聽罷,微微頷首,飽經滄桑的眼中透出幾分讚許。波才亦是神色一肅,收起了江湖氣,抱拳正色道:「郡主磊落,波才佩服。孫大將軍與我教眾恩高義重,他的事便是黃天教所有弟兄的事。」book18.org
波才面色凝重下來,環視眾人道:「我見將軍,他囑咐我帶話出來:他暫無性命之憂,外頭切不可輕舉妄動。尤其囑咐不可將力量浪費用來劫牢反獄。眼下國事艱難,請諸位務必保全有用之身,關注抗胡的戰事!」book18.org
屋內眾人聞言,皆是默然。玉澍與蘇念晚對視一眼,心中各自發出一聲幽長的嘆息,只當是孫廷蕭在這等絕境之下,依然高風亮節,將個人安危拋諸腦後,一心只繫著天下大局。book18.org
誰知波才見狀,卻連連擺手,出言打斷了眾人的傷懷:「幾位且慢嘆息,事情倒也並非全如諸位所想。」book18.org
他回憶著死牢里的情形,神色古怪地補充道:「將軍同我透了底。他說,這陣子在外頭成日裡刀光劍影、算計人心,腦袋都沒個停歇。如今被拘押,不用在朝局上虛與委蛇,反倒難得落了個清閒。他正可借著這份死寂,細細思量一個極為要緊的難題。至於具體是什麼難題,他倒沒同我細說。」book18.org
此言一出,眾人皆是一怔。book18.org
張角若有所思地撫了撫頜下的鬍鬚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「既然我賢婿胸中另有溝壑,借這牢獄之災避開朝堂的明槍暗箭,閉門籌謀要事,那我等便更不可輕舉妄動,壞了他的盤算。」book18.org
大賢良師轉頭看向波才,沉聲下令:「波才,你務必要打通府衙牢獄的關節,確保他每日的飯食無虞、起居無憂,並隨時將牢內的消息傳遞出來。咱們便依我賢婿之言,暫緩營救,靜觀其變。」book18.org
波才重重抱拳領命。book18.org
安排妥當後,張角的面色卻並未輕鬆半分。他拄著木杖,步履沉重地走到窗前,望著外頭連綿不絕的秋雨,眉頭緊鎖。「老夫近來匯總各路弟兄傳回的消息,發現不僅太行以東戰火連天,就連關隴以北與并州雁門關方向,也屢屢傳來胡騎游弋的險情。敵軍顯然是存了多路並進的心思。」book18.org
玉澍神色凝重地接話道:「可嘆朝廷如今只顧著黨同伐異,中樞幾近癱瘓。前線各路大軍猶如一盤散沙,根本無人居中統籌,長此以往,防線必生出破綻。」book18.org
「正是如此。」張角長嘆一聲,「而且,老朽總覺得胡人的圖謀絕沒有表面這般簡單,更早之前還有倭寇的消息,不知他們何時會進犯海岸。如今河北看似防禦得當,實際我看天漢是捉襟見肘。」book18.org
屋內眾人雖對孫廷蕭的安危暫且放下心來,但那股籠罩在心頭的疑雲卻怎麼也揮之不去。book18.org
自洛陽平叛歸來,孫廷蕭甚至沒來得及與留在汴州的諸位紅顏見上一面,便在城門處被魚朝恩直接拿下,打入了大牢。是以,他究竟在死牢中苦苦思量著什麼破局之策,洛陽兵變平息的內情——尤其是楊玄感橫劍自刎前那詭異的對峙與遺言,眾人皆是無從知曉。book18.org
玉澍蹙著秀眉,雙手無意識地絞緊了粗布衣角。這幾日,她仗著宗室身份,四處奔走打點,幾乎跑斷了腿,卻仍是處處碰壁。book18.org
「這朝廷,真真是瘋魔了。」玉澍心中滿是憤懣。「我想盡辦法要見一見清彤姐姐,可她被大理寺單獨隔離羈押,要從她口中撬出將軍『謀逆』的偽證。我託人探查,傳出來的也不過是些隻言片語。」book18.org
她轉過頭,看向蘇念晚,眼眶微微發紅:「蘇姐姐,你說清彤那般文弱的身子,萬一受刑,哪裡經得起?若她真受了半分傷害,我……我日後還有何顏面去見師父?」book18.org
提到被軟禁的另外兩人,玉澍更是長嘆連連:「還有明婕和柔福。駙馬府如今被禁軍圍得鐵桶一般。明婕那般烈性子,被關在裡面還不知要鬧出多大動靜;柔福雖是受寵,可夾在父皇與夫婿之間,日子怕是更不好過。」book18.org
蘇念晚溫言寬慰道:「郡主,你莫亂了陣腳。清彤雖看似文弱,可骨子裡卻極有主見,她既然隨將軍歷經冀南血戰,定能咬牙挺住。她畢竟不是『犯人』,只是證人,又是狀元之身,不會輕易用刑。」book18.org
坐在一旁的張角看著眼前這一幕,不由感慨。book18.org
論起身份,他張角作為黃天教教主、張寧薇的生身父親,怎麼也算得上是孫廷蕭的准岳父了。而眼前這兩位女子,連同身陷囹圄的鹿清彤、被軟禁的赫連明婕,以及那位名正言順的柔福公主,從世俗眼光來看,分明全是他寶貝女兒的情敵。book18.org
可此時此刻,這位名動天下的大賢良師,心中竟生不出半點排斥與芥蒂。book18.org
且不說這些年輕女子在河北血戰中,或統籌後勤、或安撫降卒、或上陣殺敵、或醫治傷員,各自立下過不輸鬚眉的功勞;更別提蘇念晚,還是當初將他從蠱蟲控制中治好的救命恩人。book18.org
單看她們在孫廷蕭落難之際,不僅沒有爭風吃醋、各自飛鳥投林,反而如親姐妹般同氣連枝、肝膽相照,便足以讓任何鐵石心腸之人動容。book18.org
張角捻著白須,心中默默感嘆:自己的女兒雖自幼摸爬滾打,吃盡了苦頭,但能遇上孫廷蕭這般豪傑,又能與這些個個堪稱奇女子的紅顏相伴,實在是幸運。無論這天下亂成何等模樣,只要有她們在,寧薇這丫頭必是能得她們照應,為父者也是可以放心了的。 book18.org